丘成桐：哈佛大学三十年

作者简介：丘成桐为美国哈佛大学数学与物理学教授，美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菲尔兹奖、克拉福德奖、沃尔夫奖得主。

本文根据丘成桐教授 2018 年 5 月 24 日东南大学演讲稿修订而成。

一九八七年我到哈佛大学，科研教学，忽忽三十一年矣。谨作此文叙述这些年来对这所大学的感想，或许对于国内“双一流”大学建设有些帮助。

那一年，我和妻子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他们刚开始读小学一年班和幼儿园。以后在我们住的 Belmont 小城读公立小学和中学，后进入哈佛读大学本科。

我的妻子和我花了不少时间去培育他们，看着他们的成长，我们都很欣慰。因此我对于哈佛大学的本科教育，除了作为哈佛大学教授外，也可以从家长的观点来解释哈佛大学教育的一些理念。

丘成桐教授与太太和两个儿子

七年前，我在做哈佛大学数学系系主任的时候，我决定和我的朋友 Steve Nais 合写了一本描述哈佛大学数学系兴起的历史，这本书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叫做 A History in Sum【编注：中文版《简史：哈佛数学150年》将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描述哈佛大学数学系的发展。

哈佛大学数学系开始致力研究，大致上是十九世纪中叶以后的事。然而哈佛大学数学科研真正的大发展则是在二十世纪初叶，由 George Birkhoff 开始，成为领导美国数学发展的奠基者！到今天，他的徒子徒孙加起来，已经超过八千多人，影响着美国数学一个多世纪。

哈佛大学数学系的终身教授不多，只有十多位，却不断地影响着全世界数学的发展。贵精不贵多，一直是哈佛大学的精神和传统，这一点值得我们学习。哈佛大学其它学系的发展和数学系有很多类似的地方。

哈佛大学在十七世纪英国殖民地时代成立，大部分成员是清教徒。清教徒刻苦无私的精神仍旧影响着这所学校的发展。他们总是有着心神不定的担忧，即使在从外界形势看来没有任何理由担心时，他们也是如此。

当他们为取得的成就而高兴时，会突然感到异样的阵痛，因为他们知道有不少学院是在全盛时期种下了日后衰退的种子。他们的天性使他们自己从自我陶醉中清醒过来，时时问自己有没有敌对的力量存在。命运会有什么改变？有什么内部矛盾？有什么内部矛盾和过分行为会削弱大学或阻止它满足现代社会和人类的需要而作出贡献。清教徒居安思危的精神，确是值得我们学习！

哈佛大学早期的校训：1643 年时，察验真理（Veritas）；1650 年时：荣誉归于基督（ in Christ Gloriam ）；1692 年时，为基督，为教会（Christi et Ecclesiae）； 现在的校训就叫真理（Veritas）。

哈佛大学成为研究型大学是从一八六九年 Charles William Eliot 做校长开始。他做校长四十年，是哈佛大学历任校长中任职最长的校长，也是影响哈佛大学最大的校长。

他让学生自愿和选择性地去选修课程，并且开始小班授课，不再强迫学生接受宗教教育。除了法学院和医学院外，他成立了文理学院和商业管理学院。同时大量搜集图书，以后哈佛大学图书馆成为全球最佳的学校图书馆，肇因于此时。哈佛大学的基金也从 2300 万增长到 2.25 亿美元，使得哈佛大学有能力聘请极为杰出的教授。

从 Elliot 校长开始，哈佛大学的宗旨是：科研和教学融合。这是哈佛大学成功的一个很重要关键！（中国的高校的名学者，尤其是院士，应该教书、带学生！）

在自由选修的制度上，学校必须要培养学生的责任感，学生的专业知识，和实践社会的知识及能力。

Elliot 在 1869 年就职演说：年轻人应该知道他最喜欢什么，知道什么最适合他。对于大学来说，具备好的选修制度能够提供更多样化的教学，能够提供学生日常指导，并且进行严格的考试。美国大学生入学时已经具备了智力和品性，足以收获因为担当责任而得到的智力和道德方面的益处。

只有具备选择科目的自由，才能培养学生们的责任感。而自由选择科目的基础是课程的大量增加。由于美国的物质建设需要工程师，建筑师，化学家。大学应该培养输送相应的人才。教师的角色是学术共同体的共同创建者之一。

从此以后，哈佛大学有明确的教育理念，就是追求真理。在这个原则下，独立思考是第一原则，鼓励老师和学生在其中找寻兴趣。老师和学生一起参与发现，解释和创造新知识和新思维。教学以知识传授为基础的看法变为教师指导下的学生自我教育。

Eliot 校长退休后，Abbott Lawrence Lowell 在 1909 年接任校长，在位二十四年，制定了大学本科生课程计划，实行课程集中和分配相结合的制度。因此学生得到良好的基础教育，“导师”制度使得本科生有一个小型的学术环境。

他说：学生们一代接着一代，如同海浪一浪接着一浪冲向陆地，有时候是静止着，有时候则带着暴风雨的怒吼。不论我们认为人的历史是单调的或是狅暴的。有两个事物总是新的，就是青春和对知识的追求。这也正是一个大学所关心的。我们学校的年龄已经可以用世纪来计算。但只要她热切的追求这两件事物，她就永远不会衰老。随着时代的变迁，为达到目的使用的方法可能改变，但是目的本身是永远不变的。

他提出通识教育的前提是：广泛涉猎，学有专攻。因此改良了前任校长艾略特（Elliot）的选课松散的问题。选修制改为分布要求。学生选课分布在四个领域：1.语言、文学，艺术和音乐。2.自然科学。3.历史，政治和社会科学。4.哲学和数学。

他强调优秀的教师要为学生开课，要求他们对学生作一对一的帮忙学生选课指导和答疑，成立阅读季让学生在期末考前读书复习，准备考试这个传统延续至今。

为了打破学生贫富不均产生的问题，他在校园内（Harvar Yar）盖了四座一年级宿舍，在校外沿着查理士河边建造了七座宿舍，给予二到四年级学生居住，他们同住同吃，消除了学生中因为贫富形成的分歧。他也建立了新的博物馆和体育馆。

在 1933-1953 间，詹姆斯•科南特 （James Conant）出任校长，实行精英制，成立 tenure 终身教授制度：教授八年内在科硏上没有好的成绩，就必须离开。

第二次世界大战摧毁了国家的高等教育，而美国的大学不但幸免于难，而且还由于一批杰出的科学家和学者为了逃避欧洲的政治迫害而跑到了美国，使得美国的大学得到加强。美国的大学也得到了世界上最繁荣的经济体系的支持。同时，他们也有一套组织高等学校的特殊方法。

哈佛大学设立了创意奖学金制度，吸收一流人才，哈佛大学不止服务富家子弟，同时要集中精力去物色和招收有才华的青年和学者。学生开始多元化。

在 1953-1971 年间，纳森•普西 （ Nathan Pusey ）担任校长，哈佛大学成功地筹集资金达到 8.25 亿美元，大量地提高了哈佛大学对学生的资助，和聘请教授的能力。他也盖起了三间学生宿舍，和一大批重要的建筑物。他也坚持原则，不向麦卡锡主义低头，得到大多数媒体的支持。

一九七一年以后的校长我都认识，风格不一。我刚到哈佛大学时的校长叫做德里克• 博克（Derek Bok），在他就任校长时候，有些来往。以后读过他在建校 350 年时的讲话。他说无论是美国或是全球，在今后的几十年内，不大可能有什么大的动荡会改变哈佛，但是我们可能会遇到严重的危机，就是对知识的极端重要性的估计不足。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并在战后继续发展的电子学和生物工艺学的进步，各行各业精通业务，政策分析运用和现代医学的革命：使我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知识、专门知识和新的发明是社会进步的关键因素。而大学却是知识发展的主要源泉。

美国有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历史，政府官员很少干预州立学校的事务，私人集团也可以建立他们自己的学校。所有学校都在为得到优秀的学生、教师和设备进行激烈而又友好的竞争。

在 1991-2001 年间，哈佛大学由 Neil Ruenstine 任校长，他成功地大量增加了哈佛大学的基金，达到三百五十亿美元，任用 Jeremy Knowles 做文理学院院长，哈佛大学的声誉如日中天！

继承 Ruenstine 的校长叫 Lawrence Summers，是个经济学者，担任过美国财长，能力很好，年轻气盛，得罪不少教授，最后因为演讲时触及评论女性能力不如男性而被迫辞职。

哈佛大学第 28 任校长 Drew Gilpin Faust

从 2007 开始，哈佛大学任命第一位女校长 Drew Faust，大力支持女性入哈佛大学做终身教授。几年后，Drew Faust 访问清华大学，我也陪同。她演讲时说：在这个变动的时代，应始终坚持教育的功能和理想，并致力于照亮人性之美，这一原则应该被奉为高等教育的灵魂。

追求知识应该跨越学科和国家的界限。哈佛大学因此非常鼓励学生在学习期间有一些海外学习交流的经历，同时也欢迎更多的留学生到哈佛学习，使学生了解更多其它国家不同的文化。

当时她被一位学生问及如何处理学校和企业的关系时，她回答说：哈佛大学会具体地处理与企业的每一个合作，大学的根本任务在于教学和科研。任何事情都不能对于这个核心造成影响！

现在哈佛大学除了本科（Harvar College）外，还有文理学院（包含工程学院），法学院，医学院，政府学院，商学院，公共卫生管理学院，神学院，设计学院，教育学院，牙医学院等学院。

但是哈佛本科和文理学院始终是哈佛大学最中心的部分。文理学院的院长领导院的科研和教育学生的职务。由于上述各个学院极需要互相交流，同时美国政府的法律和规则愈来愈繁琐，这二十多年来，大学增设了教务长，又加设了不少副校长，而文理学院的院长下面，增设了一些新的院长，现在有理学院长，文学院长，工程学院长，大学本科院长，研究生院院长，收生院长，开发和计划院长。

行政人员的大量増加，反而减少了教授们和哈佛领导的直接交流，不见得是好事。至于对少数族裔和女性学生的培养和保护，大学却是不遗余力的。

在 2013 年时，哈佛大学推出新的通识教育计划，重新划分了学生需要涉猎的八大知识范畴领域，包括：艺术与诠释，文化与信仰，经验推理，伦理推理，生命系统科学，物理世界科学，世界中的社会，世界中的美国，共计 400 多门课程。

由于本科的教学中，学生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报告习作，又需要在课堂上讲述心得和发表意见，所以对一年级学生的写作技巧和口语训练看得很重要。一年级学生也参加一个讨论班，十二个学生一组，由大学资深教授主持这个小型讨论班。

每个讨论班讨论的题由不同学科的教授自由决定。效果极佳！学生学习到很多课本中没有的知识，对他们选择学习方向有很大的帮助。

举个例子，物理系某个教授找了十二部不同的电影，叫每个学生硏究不同的电影里面不合物理现象的地方，并且提出理由。另外一门讨论班由我们理学院长主持，他喜欢帆船，就讲习风帆的原理，并且带领学生们到他自己的帆船上去实现他们堂上学习得到的知识。

其它一个物理系教授却选择了我写的一本科普书（The Shape of Inner Space: String Theory an the Geometry of the Universe's Hien Dimensions，中文版译做《大宇之形》），要学生分章阅读，分析其中内容。学生们都会觉得兴奋，他们直接和名教授交流，指导！所谓传道授业解惑，都从这些课程中获取，也开始知道如何去解决题目，临危不惧，勇往直前的精神都从此体验。

夏天的 Harvar Yar（YS 摄）

现在哈佛大学的新生住在哈佛校园（Harvar Yar）的四幢房子里。第二年到第四年的学生则分任在校园外的十二幢宿舍（少数走读生住在第十三幢房子）。每个宿舍都有一群辅导学生的导师。他们会密切地注意学生的进度。假如他们发现学生有异常的状况时，他们会跟学生商讨，甚至会和教课老师讨论学生产生旷课或是分数太差的原因。

我的两个儿子到哈佛读书，确是享受到哈佛大学能够提供的好处，刚开始选修的学科太多，遇到些困难，以后适应了，就好得多。一般来说，本科学生都很用功。往往读书至深夜，也参加很多校园的活动。他们学习生物学，在实验室做实验，为他们以后硏究生院的学习，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他们很快就自立了，大部分时间留在学校，学习不同的学问。我刚到哈佛大学时，华裔的本科生不多，成绩也不见得特别理想。但是近年来大有改善。尤其是第二代的华裔本科生，活泼努力，气势如虹。他们很快就会成为美国社会的中坚分子。

结论：两百年来，哈佛大学始终保持辉煌的成就，起源于一百六十年来哈佛大学的校长和院长坚持着一个明确的办校的原则：在教与硏，在大师与学生，在意境与激清！我们要找寻真理并且将真理和人性的美用教学相长的方式发掘和表现出来。我们也创造知识为社会为人类服务。我们不希望见到校园里发生不平等的现象，我们不歧视贫富，性别和种族。经过多年的努力，这些制度已经建立起来，不会随着人事而变更。哈佛大学的教授和学生都以身为哈佛大学的一分子而觉得光荣！